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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人的生命故事是極短篇,卻讓人想要放在書櫃中最容易取得的角落,隨時翻閱回味。故事內容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改變,但每過一段時間再去閱讀,都會有不同的領悟。

海棠是我小時候的朋友。

在我還在唸小學時,我住的小鎮上有一間舞蹈教室,在一間錄音帶店的2F,鎮上我認識的和我同齡的女孩幾乎都在那邊上舞蹈課。在一群黃毛丫頭裡面,有一位皮膚特別白的女孩,她很白很白,穿上白色褲襪和淡粉色的芭蕾舞衣特別適合。第一次見到她時我感到很驚艷,在我心中,她就是真人版的白雪公主。

「皇后在下雪的日子,生下了一名皮膚和雪一樣白的小公主。」

當時從沒有見過雪的我,心想白雪公主的膚色大概和她一樣吧!

白雪公主不僅皮膚很白而已,她還長得一張非常精緻的臉蛋。標準的鵝蛋臉有著大大的眼睛,很挺的鼻子和透明粉紅色的嘴唇,頭髮軟軟的有點茶色。

每次上舞蹈課我總忍不住分心一直盯著她,心想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美的人呢?

「聽說海棠皮膚很白,是因為她生病了。」

有次聽到舞蹈班的幾個小女生聚在一起談論這件事,我才知道她叫做海棠,但不知道她究竟生了什麼病。

「海棠,好像是一種花的名字呢!怎麼連名字都這麼美啊!」我心想。

一直到舞蹈教室不再營業,我都沒有機會和海棠說上話。只記得她好美好美, 還有她生了一種聽說好像不會好的病。

小學畢業後,我離家到外縣市的寄宿學校就讀。有次週日要搭火車返校,在月台上看到一個和我穿同樣制服的女生遠遠地對我招手。

「妳是小學時候一起上舞蹈課的OO吧?」她笑著說。

「對呀!我記得妳叫做海棠!很美的名字所以我記得。」

「對~我是海棠。真開心我們可以一起搭車回學校。」

從小鎮到寄宿學校,當時搭普通車大約要3,40分鐘。海棠意外地很健談,每次在車上大多在聽她說話。當時我感覺她好像無憂無慮的,是個很開朗的女孩,但我從來也不敢問她生了什麼病。

和海棠因為搭車返校有了幾次交談後,有次她問我,妳聽過白血症嗎?我說有聽過但不知道得病的人會怎麼樣。

「會死掉哦!」

「會很快嗎?」

「我也不知道耶!但是好像是治不好了。」

海棠是我人生中第一個和我大量談論死亡的人,她時常會很超齡的說出「某某哲學家對死亡有著怎樣怎樣的看法」這樣的句子。
雖然連談論死亡都帶著很灑脫的態度,但我總覺得她長長睫毛下還是藏著一點點憂傷。

「所以如果有天我不再出現在月台上了,也許是我死了。」

後來如果在月台上沒見到海棠蹤影,我總是會忍不住擔心。不過時常下個星期又遇見她了。每次遇見她,她還是一樣的充滿能量不停地沿途嘰嘰喳喳,不過我發現每次見她,她就又更白了一些,頭髮好像又更少了。

又過好一陣子沒見到她,有次見到,她已經是平頭狀態。

「我休息了一陣子沒去上學呢!」

「其實我有假髮啦!可是覺得戴著不舒服,不如就這樣也好。」

平頭的海棠其實還是很美,穿著國中制服還是很灑脫的模樣,和當時怎麼看都顯得很彆扭的我形成強烈對比。

「偷偷跟妳說喔!其實我談戀愛了,第一次我覺得死亡真是殘酷,連想和喜歡的人一起長大,變老都變成一個實現不了的夢想。」

她說完後對著窗外發呆了很久,我們什麼都沒說,就讓鐵軌的聲音填補了好長一段空白。

「如果我死了,妳會不會記得我呢?」她突然問。

「會啊!每次搭車我都會想起妳。」

「聽妳這樣說真開心!」她又揚起了平日的招牌笑容。

後來海棠好一陣子沒再出現在月台,我聽說她去唸了另外一所高中。又好一陣子之後,我聽說海棠在那所高中的聖誕舞會中昏倒了,就走了,才17歲。

我一直很後悔好幾次有機會和海棠一起搭車時,沒有問問她關於海棠究竟是什麼樣的花。後來我查到了一個傳說,聽說海棠原本是一種很香很香的花,可是自從魂魄離開之後,就再也沒有人聞過她的香氣了。

後來只要搭火車,我總會忍不住想起海棠。有時候她穿著小時候的芭蕾舞衣上車,有時候她穿著國中制服,坐在我旁邊的位置嘰嘰喳喳。所以只要上車,我就能反覆地反覆地,再聽她說說關於哲學家們,還有她自己對於死亡的看法。

「蘇格拉底說,死亡是一種美好狀態的入口,所以其實不需要害怕。只是我走沒幾步就看到入口了呢!」

海棠就永遠停留在17歲了,來不及變老,來不及失戀,來不及感受人生每個階段的快樂與煩惱。但我一直很喜歡反覆閱讀,這個我書櫃中極純粹的一篇極短篇。

海棠,一直都沒有忘記妳,每次搭車都會想起妳。會把妳來不及經歷的,連同妳那一份一起去感受和記錄。妳的香氣會一直圍繞在那些曾經深愛妳的人的周圍,沒有人會忘記的。

這篇送給海棠。

pic某次從東京搭乘伊豆踊子號前往伊豆採訪時隨手拍下的一張